秋末的风从上游压下来,芦花贴着水面走,走到河湾就散了。
天没亮透,陈峰在镇口的石桥边等白老杖。
白老杖是镇上收山货的,五十来岁,一条腿不好,推一辆独轮车,车把上挂着一杆秤。他每天这个时辰出镇,往西边的烂石坳去,收流民的皮货和草药。
"小子,又起这么早。"白老杖把车停住,从怀里摸出半个冷馍,掰了一半给他。
陈峰接了,没吃,揣进怀里。
"青梧宗的事,想好了?"
"想好了。"
"三只活灵宠,一枚灵引。"白老杖嚼着馍,含含糊糊地说,"今年青梧宗只收二十个外门。二十个里头,十五个是各家的子弟。剩下五个,才轮到散修。"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白老杖笑了一声,"采买处的周管事,你见不着。见着了,他也不会收你的灵宠。他要的是'礼'。"
陈峰没接话。
白老杖看了他一眼,也不劝,摆摆手,推着车往西去了。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吱呀,一路响到看不见。
河滩在镇子东头,芦苇长得比人高。
陈峰脱了鞋,踩着露水往里走,裤脚很快就湿透了。
他在一处乱石后头蹲下,把腰上的草绳解下一根,结了个活扣,系在浅水的一小块沙洲上。沙洲中间撒了半把炒过的粟米——粟米是他昨天从缸底刮出来的,刮完,缸就见了底。
腰上还剩两根草绳。
一根绳,一只灵宠。三根绳,一枚灵引。
这规矩是他两个月前在镇上听来的。他数着日子,数到今天。
第一只是只瘸腿的灰兔。
抱起来的时候,兔子在他怀里抖,抖得很轻,一下一下,像揣着个活的东西。他站了很久,最后蹲下去,把兔子放在地上,看它一瘸一瘸地钻进草丛。
第二只是只黄雀,翅膀上有道旧伤。他守了一整夜,天亮时把笼门打开了。
镇上的人笑他。卖鱼的老周说,你这辈子都进不了青梧宗。
陈峰不辩解。
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每次伸手去抓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半本残卷的第一页,老道人在上头写了一行小字:
取之有道,还之有数。
老道人三年前死的。死在冬天。死之前把半本残卷塞进他怀里,说,别学我。
他记得老道人的手。很粗,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洗药也洗不干净。那双手把残卷按在他胸口,指节抵着他的掌心,凉的。
别的,他想不起来了。
芦苇深处,有东西在动。
陈峰压低了身子。
不是鸟。鸟动得快,碎。这个动得慢,一下,停一下,像在听。
草分开,钻出来一只小兽。
青灰色,羊犊大小,四条腿很细,毛贴在身上,瘦得能看见肋骨。头顶有一只角——他起先以为是角,看久了才发现,角是断的,只剩半截,断口发黑。
它走到沙洲边上,低头闻那半把粟米。
耳朵动了动。
然后它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藏身的乱石。
陈峰没有动。
风把芦苇压下去,又弹回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他想,这一次不能再放。
水面"哗啦"一响。
不是鱼。鱼出水是"泼剌"一声,短。这一声长,像有人从水底走上来。
先到的是气味。一股水腥气,混着极淡的、说不清的香,顺风漫过来。
然后是水。河心裂开一道白痕,一个人踩着水走过来。乌发垂到腰,水纹在她脚下织成一层薄薄的裙裾,走上河滩,裙裾就散了,变成湿漉漉的衣摆,拖过碎石。
她腕上缠着两条青鳞小蛇,蛇信一吐一吐。
"抓灵宠?"她停下,歪头,"这只,我要了。你开个价。"
陈峰站起来,把剑横在小兽前面。
"不卖。"
"我还没说价。"
"不卖。"
她笑了一下,往前走。陈峰退了一步,剑尖抬起来。
她就不走了,站在三步开外,打量他。
"你腰上两根绳子,都空着。"她说,"第三根也没系上。今天一只都没抓到吧。"
陈峰没说话。
"抓了又放,是不是?"她眯起眼,"心软的人,修什么道。"
日光从她侧脸掠过去。她那半边脸,从颧骨到耳后,有一片淡紫色的斑,像被雷火燎过、又自己长好的旧皮。疤不长,可看着疼。
"沧溟水府,汐泠。"她顿了顿,像在斟酌该说多少,"现在是弃徒。煞婴道。"
陈峰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老道人活着的时候提过煞婴道。那天他在磨药,头也没抬,说,煞婴道的人,把心里的东西炼进元婴里。炼成了,一步登天;炼不成,人就疯。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药该放几钱。
"怕了?"汐泠偏头看他。
"不怕。"陈峰说,"你打不过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真的笑出声来。
"我打不过你。"她重复一遍,笑得眼睛弯起来,"小朋友,你这剑,铁都锈穿了。"
"锈剑也能杀人。"
"能。"她收了笑,"可你杀过吗?"
陈峰没有回答。
"这只灵兽,我要。"她说,"不是吃。我找它找了三天。"
"你找它做什么?"
"它在河滩站着的时候,我腕上这两条蛇,一直往后退。"她抬了抬手腕,"蛇怕的东西不多。"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小兽没跑。它站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一下一下地蹭他的裤腿。
"它认你。"汐泠说,"怪了。"
"你要换,也可以。"她说,"沧溟水府的凝川术。冻得住活物,也冻得住法术。你一个炼气的,学一手,够你在外头保命。"
"你怎么知道我要保命。"
"你腰上挂着烂石坳的草。"她指了指他腰间,"那草只有坳里有,沾上洗不掉。"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是有几根苍色的草茎,扎在草绳的缝里。
"怎么样?"
"不换。"
"为什么?"
"你刚才说,蛇怕它。"陈峰说,"蛇怕的东西,你也要。我不放心。"
汐泠看了他一会儿。
笑意慢慢淡下去。
"行。"她说,"你比我见过的正经道士都正经。"
就在这时,河对岸的树梢上,多了一个人。
那棵树是棵老柳,枝条细得挂不住一只雀。她站在最细的那根枝上,枝没有弯。
素白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风把她的袖子吹起来,像一片一直没有落下的雪。
她没有过来,也没有出声。
汐泠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声音低了半度:
"木宗的人。"
陈峰握剑的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发现,这两个人,他一个都打不过。
而那只小兽还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一下一下地蹭他的裤腿,像是在等一个它听不懂的结果。
"前面有片林子。"汐泠转过身,往花冢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
"秋末开花的林子,你见过吗?"
她没等他答,又说:
"里头有你要的东西。三只灵宠,一只都不用抓。"
陈峰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进芦苇,水色衣摆一晃,就不见了。
天光已经大亮。河面上浮着一层白气,芦花还在往下游走。
他低头,把腰上第二根草绳解下来,扔进河里。
草绳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被芦花推着,慢慢往下游去了。
那只小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