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走到尽头,就是花冢。
林子不该在这个时候开花。
秋末,柳树该落叶,桃树该空枝。可眼前这片林子,桃花开得正满,柳絮和花瓣一起往下落,落在水面上,白白粉粉地铺了一层。
林子里比外头暖。
走进去十步,风就没了。空气里有一股甜味,甜得发闷。
陈峰把剑提在手里。
那只小兽跟到林边,停住了。
它站在最后一片芦苇底下,四蹄钉在地上,不肯再往前。
"它不进。"汐泠回头看了一眼,"畜生比人灵。"
陈峰赶了它两次。它退两步,又站住,眼睛一直看着他。
"随它。"汐泠说。
陈峰往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兽还站在原地,脖子伸得很长。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汐泠。
"我跟你说了,里头有三只灵宠。"
"灵宠不会自己长在树上。"
"你怎么知道?"她回头笑,"你进过几次秘境?"
陈峰不说话了。
他没有进过。
汐泠收了笑,抬手,指间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雾。
"这林子不吃人。"她说,"吃记性。"
"什么意思?"
"你看见什么,那就是你心里最放不下的东西。看着就行,别碰。"她顿了顿,"碰一下,它拿你一样东西走。"
"拿什么?"
"你身上最值钱的那样。"
往林子里走了半里,他看见一个人。
一个修士,盘腿坐在一棵桃树下,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身上穿着青灰的道袍,料子很好,头发梳得整齐。
他脸上带着笑。
"别看他。"汐泠说。
陈峰还是看了。
那人手里握着一枚玉牌,玉牌已经灰了。他的胸口还有起伏,很慢,像睡着。
"他进来多久了?"
"不知道。"汐泠说,"这林子里的时间,不算数。"
陈峰想再问,那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醒。是他脸上的笑,深了一点。
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好听的话。
粉雾从林子深处漫出来。
先是一层薄的,像水汽。然后雾里有了轮廓。
一间土屋。
土屋矮,墙是黄泥夯的,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门半开着,门里透出一点黄光,是油灯。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是个女人,坐在灯下,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
她在缝一件小袄。
陈峰听见了歌声。
很轻,断断续续。词听不清,调子也听不清。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一首他自己都快忘了的歌。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汐泠在他身后说:"别过去。"
他没有过去。
他只是看着。
那件小袄是靛蓝的,很小,是给刚满月的孩子穿的。袖口磨破了一点,女人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低头去缝。
桌上放着一只碗。碗沿缺了一个角。
陈峰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有一件小袄。靛蓝的,袖口磨破,一直收在樟木箱底。老道人说,是在河滩上捡到他的时候,他身上裹着的。
老道人说,那天河水很大,小袄湿透了,他抱回去在灶边烘了一夜。
老道人说,别的,就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娘长什么样。"陈峰忽然说。
汐泠没有接话。
"我问过老道人。"他说,"他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只有一件袄。别的什么都没有。"
雾里的女人还在缝。针脚很密。
她抬起头,像是听见了门外有人。
陈峰往前迈了一步。
"陈峰。"汐泠的声音沉下来。
他又迈了一步。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那个女人的肩膀。
是暖的。
不是幻象的暖。是真的、隔着粗布透出来的、活人的暖。
女人回过头。
他看见了一张脸。
然后,她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下一瞬,声音没了。
不是变小,不是远去。是"没有"。
他张着嘴,站在那儿,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刚才听见了一句话,一个字都没剩下。那个声音从他脑子里被拿走了,像有人伸手进水里,捞走了一条鱼,水面合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雾散了。
土屋散了。灯散了。那件缝到一半的小袄散了。
桃花还在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摊开的手心里。
他跪在落花里,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他想不起那个声音了。
不是"记不清"。他努力去想,脑子里是空的,空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过。
汐泠站在他身后,没有扶他。
过了很久,她开口:"丢了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是丢了。"她说。
他怀里的灵玉忽然烫起来。
不是前几次那种温温的暖,是烫,烫得他胸口发疼。他低头,看见玉面上那些细纹亮了一下,雾里残存的最后一丝粉色被吸了进去。
玉面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林子外传来脚步声。
阿萝从林外走进来。
陈峰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道她在外面站了多久。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他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白痕。不深,像被一根线勒了一下。
"你碰了。"她说。
"嗯。"
"碰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记得你不记得。"她说,"这已经比大多数人强。"
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灵玉上。
那道裂纹在日光里很细,几乎看不见。可她的脸色变了。
她伸出手,指尖在离玉一寸的地方停住,没有碰。
"这玉,"她说,"你从哪来的?"
"襁褓里带的。"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往林外走。
走的时候,袖口滑出半块木牌。她伸手去按,按慢了半拍。
陈峰看见了那半块木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只剩一半。
那半个字是"忘"。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道白痕,正在慢慢淡下去。
林外,那只小兽还站在原地,脖子上落了一层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