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左眼

烂石坳在西边三十里。

坳口是一片乱石,草木枯黄。风从坳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气。土腥气里还有点别的味道,像烂了很久的东西。

流民缩在坳口的岩壁下,二十来个人,老的少的,脸上都是灰。

阿萝走过去,蹲在一个伤者面前。

那人的小腿上有一道口子,肉翻着,边缘发黑。

她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点翠绿的光。光落进伤口,黑气退了一点,血止住了。

队伍往坳里走的时候,青禾忽然不走了。

它站在坳口,四条腿钉在地上,脖子低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东西。

不是叫。像有什么东西在它胸腔里磨。

"它闻到了。"汐泠说,"畜生比人灵。"

"闻到什么?"

"煞气。"她说,"这坳里的东西,吃了不少活物。"

陈峰低头看青禾。

青禾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是黄的,瞳仁竖着,里面有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留在这儿。"陈峰说。

青禾没有动。

"留在这儿。"他又说了一遍。

青禾退了两步,退到岩壁底下,卧下了。

但它一直看着西边。

土石妖在里头。"白老杖压低声音,"修的是乱心术。中招的人,敌我不分,见谁砍谁。"

话音没落,乱石堆里传来一声闷响。

石头自己动了。

一头矮壮的土石妖从石堆里爬出来,浑身裹着黄泥,两只眼睛一高一低。左眼浑浊,右眼是黄的。

它张开嘴。

一股灰雾喷出来。

"闭气!"汐泠喝了一声。

冰雾从她掌心铺开,在众人面前垒起一道冰墙。

灰雾撞在冰墙上。

然后从冰墙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灰雾不散,也不落地,贴着人的鼻尖往里钻。

队伍里两个随行的散修,眼神忽然散了。

其中一个慢慢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流民,把刀举起来。

阿萝一扬手,几道藤蔓破土而出,缠住那两个人的手脚。

"只能困住。"她说,"乱心术入的是识海,藤蔓缠不住。"

就在这时候,坳口高处传来一声枪鸣。

一道银白的枪气破空而来,钉在土石妖的肩头。

石屑崩开。

高处站着一个年轻修士,一身金宗的白袍,手里一杆长枪,枪尖朝下。

"金宗巡守,裴照。"他说,"这妖,我追了半个月。"

"你们退开。"

"退不了。"汐泠说,"后头是流民。"

裴照的目光扫过她,停了一下。

"沧溟水府的人?"

"弃徒。"

"煞婴道?"

"是。"

裴照的脸沉下来。

"我师兄,"他说,"三年前死在煞婴道手里。"

他没再说什么,一枪刺向土石妖。

土石妖咆哮,又是一团灰雾。

陈峰站在流民前面,手里握着那柄锈剑。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他就看。

他看土石妖怎么动。

它喷雾之前,会先把脖子压低一寸,喉咙里有一声很轻的响,像石头磨石头。

它喷完雾,左眼会浑浊得更厉害。

第二次,第三次。

第三次喷雾之前,他看见了。

土石妖的左眼,忽然清了一下。

只有一瞬。浑浊散了,露出底下一点黄,像灯芯被风吹亮了一下。

然后雾就喷出来了。

"它的左眼!"陈峰喊,"左眼清的那一下,它就要喷!"

裴照没有回头。

"一个炼气的,懂什么。"

灰雾已经起了。

裴照骂了一声,还是照做了。

枪尖一抖,一道淡金色的光纹罩向土石妖——忘言术。

光纹落下去的时候,土石妖的左眼正清着。

灰雾散了。

土石妖像是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张着嘴,愣在原地。

"冰牢!"汐泠喝。

冰刺从地面窜起来,一根一根,把土石妖围在当中。

阿萝的藤蔓缠上去,收紧。

土石妖在冰里挣了一下。

冰裂了。

它没有喷雾。它把自己撞碎了。

半边身子撞在冰牢上,碎石和灰雾一起炸开。

灰雾朝着坳口扑过去。

那里蹲着一个孩子。

陈峰没有想。

他扑过去,用背挡住。

一块碎石砸在他肩上。

不是砸,是擦。石头带着妖气,从他肩头犁过去,把棉袄撕开,皮肉翻出来。

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

然后是阿萝的藤蔓,从他头顶扫过去,把剩下的碎石缠住。

土石妖彻底碎了。

灰雾散了。

陈峰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按着肩膀。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那个孩子在他怀里,抬头看他,没有哭。

坳口边上,那只小兽站在流民前头,四条腿绷得笔直,朝着土石妖的残骸低低地叫。

声音不大,像羊叫,又不太像。

裴照收枪,走过来。

他低头看陈峰,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它每次喷之前,左眼都清一下。"陈峰说,"三次都这样。"

裴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陈峰,落在汐泠身上。

"她不能留。"

"她刚才救了人。"

"她救的是她自己。"裴照说,"煞婴道的煞气,不散,就会反噬。她护着这些人,是为了护她自己。"

汐泠没有反驳。

阿萝往前一步。

"今日共除妖祸。"她说,"她要走,我送她走。"

裴照看了她一眼。

木宗圣女的面子,他还得给。

他收了枪。

"下次见到她,"他说,"我不会再留手。"

他转身,几步上了坳口的山岩,白袍一晃,不见了。

陈峰按着肩膀,坐在地上。

血还在流。

一滴血落在他怀里的灵玉上。

灵玉没有反应。

他忽然想到,前两次,这块玉都帮了他。

这一次,它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