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的水珠隔一会儿落一声。落在石上,散开,再隔一会儿又是一声。陈峰数到十七,鞋面已经湿透。
岩壁像刚出过汗,摸上去黏手。他往前走,锈剑横在身前。青禾跟在他腿边,蹄子踩水,声音闷闷的。
拐角处,他停住。
岩壁里冻着一个人。
不是影子,不是画上去的。冰从石缝里长出来,从她腿上一直封到肩。青灰的冰,里面有白丝,一道一道横着。她冻在石面下头半掌深的地方,脸朝着甬道这边。
陈峰认得那道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后。
睫毛上结了霜,很薄,能看见底下睫毛是黑的。眼睛睁着。
他先伸手,指背贴上冰面。冷得刺。冰没有化。
“汐泠。”
冰里的人没有动。眼珠转了一下。
陈峰退半步,抽出锈剑,剑尖抵住冰面往下压。剑身弯了,冰上只留下一道白痕。他换了个角度再凿,凿三下,虎口发麻,白痕还是白痕。
青禾在旁边叫了一声,很低,喉咙里滚着东西。它的断角朝着冰的左侧偏,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壁。
他把锈剑插回腰上,从怀里摸出灵玉。
玉贴上冰面的一瞬,冰里先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火。接着就裂,从贴玉的地方往外,一道,两道,冰屑往下掉,掉在手背上,很快就化成水。水是凉的。
裂到第七道,他忽然张开嘴。
他想说那条河的名字。芦苇、沙洲、水阴阴的颜色,夏天水退下去露出的泥滩,他都记得。他张着嘴,那三个字在舌头上打了个滑,没了。
他刚才想说三个字。他不知道是哪三个。
冰塌了一半。汐泠从里面出来,膝盖先着地。腕上两条青鳞水蛇滑下来,游到手背上,把霜抖掉。
她抬头看他。
“别碰我。”
陈峰把手收回去。
她站起来,试着走两步,右腿有点不稳,很快又稳了。她抖袖子上的冰碴,抖得很用力。
“你欠我一次。”
“你怎么进来的。”
“塔开着门。”
“你替我挡的。”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灵玉。玉面上多了一道裂,很细,从边上往心里走。
“塔里的账,先找上我。”她把手背上的水蛇往腕上绕回去,“我抢在前头。”
“为什么。”
“我找我的东西。”她往左边那条岔路走,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跟你没关系。别跟。”
她走了。
陈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灵玉塞回怀里。指腹蹭到食指上缠的那根白毛,两圈,紧的。
青禾还在低低地叫。断角偏的方向换了,从左边偏到了左后。
“走吧。”
甬道往上收窄,石阶一截一截。他走到三层的时候,鞋底已经干了。
三层没有水声。
遍地是根。枯的,灰白,横七竖八堆在地面上,像谁把一整片林子拔起来,倒插在这里。踩上去脆响,一踩就折。空气里有股很淡的药香,像煎过很久的药渣。
他看见阿萝了。
她跪在中央,背对着他。两只手垂着,手腕上缠着枯藤。藤从地底长出来,一根一根绕上去,绕过腕,绕过小臂。靠近她皮肤那一段是黑的,鼓着。
她的脸白得发青。
陈峰往前走。
“别过来。”
他过去了。
他在她身前跪下,抓住最外面那根藤。藤硬得像干了的牛筋。他抽锈剑,一剑砍下去。藤断了,断口冒出一股白气。两息不到,断的地方又长出一截新的,接着往上绕,绕得更紧。
再砍。再长。
他砍了五剑,藤多出五截。
阿萝抬起眼,慢慢地看他。指尖碰了一下他虎口上的裂口,又收回袖子里。
“陈峰,你砍不完。”
他停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食指上那根白毛缠着两圈,毛尖翘起。再动一次手,又要少一样东西。会少哪一样,他不知道。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血蹭开一道。
“我知道。”
他伸手去掰那根最粗的藤。
藤没断。他的手被藤缠住了。
青禾忽然冲上来。它没有咬藤。
它低下头,鼻尖抵住藤的根部。那里的枯根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结在土上的一层膜。青禾张嘴,咬住那层膜,往后一撕。
有一样东西断了。断的声音很轻,比一根草茎折断还轻。
藤从阿萝的手腕上一根根松下来,落到地上,很快干了,变成灰。
陈峰去看她的脸。他记得有个穿白衣的人站在树梢上,风把袖子吹起来。他记得自己仰着头。这些都记得。
那个画面没有了。树梢是空的,白衣也没有。他记得自己见过。可“见过”两个字后面,是空的。
怀里那块玉响了一声,很轻,像指甲弹了一下。
他跪在那儿,手还伸着。
阿萝把袖子往上推,露出手腕。腕上有几圈红痕,勒得很深,边上起了水泡。她把袖子放下来,动作很慢。
她站起来,先是一只脚,再是另一只。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她摊开手。掌心是两根断掉的草茎,很短,断面不齐。
“你已经欠了两个人。”
陈峰站起来,比她矮半头。他把锈剑挂回腰上,挂了两回才挂稳。他想起那条河,想再说一遍名字,舌尖上还是空的。
“再往上,就得有人替你把命垫上。”
她把那两根草茎收进袖子。收的时候,草茎的断口对着他晃了一下。
断口是新的,还在渗汁。汁是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