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旧帖

三层到四层的台阶比下面窄,窄得他得侧着身子走。青禾跟在后头,断角一直朝着左边偏,喉咙里滚着很低的东西,像有石头在很远的地方磨。陈峰把食指上那两圈白毛按了按,毛根扎进指缝,有点痒。

四层的门没关。

他一只脚刚迈进去,眼前就换了个天。

下雨。雨不大,砸在泥上,起一层灰白的水花。地上有血,血被雨摊开,摊成薄薄一片红。一杆枪断在血边上,断口翘着木刺。一个人趴着,脸朝下,一只手还攥着半截枪杆。旁边蹲着一只兽,青灰色,比羊犊大些,低着头,角是断的,断口发黑。

他看得见的只有这些。雨声在耳朵里响得很实,连雨点砸在枪杆上的声音都在。没有前头,也没有后头。

画面散得很快,像有人把一张湿纸从眼前揭走。

石室还在。地上一道一道旧枪痕,横的斜的,一道压着一道,压得最深的那几道,石屑都翻起来了。裴照站在中间,枪横在身前。枪缨是旧的,红褪成发白的那种红,边上一圈毛都岔了。

裴照没问他是谁。裴照问的是他上来时看见的东西。

“你上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裴照说。

陈峰认得这身衣裳。金宗执法弟子的青甲,肩上两块硬甲,甲面上的划痕比衣裳还多。

“二层有冰。” 陈峰说,“冰里有人。”

“你看见了什么。”

陈峰就把刚才那段说了。下雨,血,断枪,一个人趴着,旁边蹲着一只断了角的兽。

裴照的脸没有变。他握枪那只手的指节,一节一节白起来。

“再说一遍。”

陈峰又说了一遍。

说到 “断角的兽”,枪已经到了。

真打。陈峰抬锈剑去挡,剑身撞在枪杆上,虎口先麻,跟着整条手臂都震。第二枪从下面挑上来,他退半步,鞋底在石面上刮出一道白。第三枪走侧面,他挡空了,枪风扫着耳朵过去,凉。

他把左眼睁开。

裴照身上有一道旧伤。在右边肋骨底下,斜着进去,很深,伤口边上还留着一点没长好的毛边。别的什么也没有。看不见枪要怎么来,看不见下一枪落在哪里。

第四枪捅在他左肩上。

旧伤裂了。血从衣裳里一层一层往深里洇。

他跪下去,一手撑地,锈剑横在身前,抬着头。

枪尖停在他喉前一寸。

枪缨在抖。抖了很久。石室里有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

枪收回去了。

“我师兄死的时候,身边站着一只断了角的兽。” 裴照说,“你怎么知道。”

陈峰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灰。他答不上来。

裴照从他身边走过去。硬甲擦过他的肩,很轻。脚步声往楼梯那边去,一级一级低下去,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青禾凑过来,用断角那一侧蹭他的手背,蹭得很急。断角偏的方向换了,朝着楼梯口那边偏。陈峰站起来,肩上的血顺着手肘往下走,滴在石面上,红得很慢。

五层。

五层的门长在墙上,没有门。他走过去,墙自己让开一条缝。

四面墙贴满了黄纸旧帖。一张挨一张,从地面贴到顶,连头顶那一块也贴满了。每张上只有一个名字,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名字被描过很多遍,描得发亮,纸都快透了;有的淡得只剩一道影子,得凑很近才看得出字。

墙根下坐着一个人。独轮车靠在旁边,车斗里空着。是白老杖。

可他脸上没有褶子。眼角平着,嘴角也平着。一条腿还是伸着,伸得直直的,脚尖朝外。

老头不抬头。他用食指在最下面那张旧帖上描,描那个名字。描一遍,墨淡下去;再描一遍,又淡下去。

“白老杖。” 陈峰叫了一声。

老头抬眼看他。看了一下,又低下去,接着描。

陈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墙上那些名字他一个也不认得。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又摸出一样,递过来。一张空白的旧帖,一截秃笔,笔尖上的毛剩不到一半,剩下的那点也硬了。

“谁你不想忘,写谁。”

陈峰接过笔。笔杆上有汗,是别人的汗,还温着。

他写第一个名字,写得很快。第二个慢下来。第三个写到一半,笔尖顿住,墨在纸上慢慢洇开一小团。他把笔提起来,悬着,悬了很久,才把最后一笔落下去。

写完三个,他把笔递回去。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他在帖尾添了第四个名字。

老头的名字。

老头看了那第四个名字一眼。看了有一会儿。什么也没说,靠回墙上,闭上眼。独轮车还在旁边,车辕上有一道旧裂,裂里塞着干掉的泥。

陈峰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六层。

六层什么都没有。石壁是空的,地是空的,连风也没有。只有一面镜子嵌在石壁里,一人多高。镜面很干净,干净得能照出他睫毛上的灰。

镜子里是他自己。

左眉骨到颧骨那一块,是空的。不是黑。是 “没有”。像有人拿指甲在纸上抠掉了一块,抠掉的地方后头什么也没垫。

他把手里的旧帖举起来。

帖上四个名字。前三个他认得。

最后那一个,字他认得,念得出来。可那个字后头是空的。空得像一间没点灯的屋子。

他站在那里,把四个名字从头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个,嘴里空了。舌头上什么也没有,像含着一口井水。

镜子里的他把帖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也把帖折起来,塞进怀里。

塔门在身后。

门外停着一辆独轮车,车斗里堆着山货,麻袋口没扎紧,露出半截干菌子。一个瘸腿老头坐在车辕上,一条腿伸着,另一条垂着,脚边搁着一根拐棍。

老头冲他点头。

“出来了。”

陈峰站在门里,看了很久。

日头照在那张脸上,褶子一道一道,从眼角排到嘴边。

“你是谁。”

根据你的感觉继续往后面写,多写多写几个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