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扑过去,水砸在脸上。
枪尖已经抵到汐泠喉咙前两寸。他插进去,站在两人中间,一只手还按着身后那截骨头。
裴照的枪没收。
枪尖改抵他的左肩,隔着湿透的粗布,凉得像一根钉。他没躲,也没让开。
水在两人之间挤过去。枪缨垂下来,褪了色,边上少了一缕,一下一下扫着水面。
“三年前,” 裴照说,“你师父在不在。”
“在。”
“他做了什么。”
汐泠没马上答。腕上那两条青鳞水蛇绕了一圈,头从她小臂上抬起来,对着枪尖吐了一下信子。
“他拔了一根钉。”
枪尖往下压了半分。肩上渗出血,一丝一丝散进水里,几步外就看不清了。
“拔了钉,” 裴照说,“我师兄没回来。”
“我不知道。”
水廊里只有水声。青禾在他脚边,四只蹄子踩在石板上,断角朝着水廊深处偏,喉咙里滚着很低的东西,不敢叫出来。
水廊不高,顶上一线石缝,漏下来一点白。骨从墙里伸出来,断口朝天,断面上有细密的纹,一圈套一圈,像树的年轮。七根钉沿骨脊排下去,一根比一根低。钉帽锈成褐色,锈水顺着骨面流,流到一半就干了。
陈峰数了一遍。第一根已经松了,钉杆上有一圈新磨出来的亮。
他的肩在疼。刚才那半步没白走,枪尖擦过去的皮肉翻开一道,血把粗布粘在肩上,一动就扯。
“钉上刻的什么。” 裴照问。
汐泠看着那根钉,没有答。
裴照也没再问。他把枪往前送了半寸,又停住。水从两个人中间挤过去,带走一点血。
陈峰左眼发涩。
他眨了一下,眼前还是水、骨头、七根钉。再眨,钉上就浮出红线。
七条。一根钉一条,贴着骨面走,从钉杆底下起,绕过断开的骨节,一寸一寸往上爬,最后全都钻进墙上那个孔里。
他抬手抹眼睛。食指上缠着两圈白毛,湿透了,贴在指腹上。抹完,红线还在。
他把灵玉摸出来。玉贴在手心,还是温的。玉面上六道裂,最深的一道走到中间就停了。
他想起石桩边那句“记住了”。又想起四层那段雨。记着的东西一件一件往下掉,掉到哪一件都疼。
他把玉翻过来,贴上第二根钉。
龙骨横在水廊尽头,从墙里伸出来,断了,断口朝天。七根钉沿脊骨排下去,一根比一根低,钉帽都锈成褐色。水流到钉边就慢下来,绕一圈再走。
玉在手里一直是温的。贴上第二根钉,先凉,凉得指节发麻;然后烫起来,烫得他想松手。玉面贴在铁上,发出一声很细的响,像牙齿咬到石子。
汐泠伸手按住他的腕。她的手比水凉。
“别松。”
钉动了一下。
水涨上来,从腰到胸口,只用了一口气的工夫。凉水压着肋骨,他得把下巴抬起来才能喘。青禾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
钉退出一寸。水涨得很快,先过膝,再过大腿。他往后挪了半步,背抵住骨,骨是凉的,隔着湿衣裳也凉。
裴照那边响了一声,很轻,像鞋底在石头上蹭了一下。他弯下腰,脸贴近骨面,看了很久,像在认一行字。
骨面上真有字。小得几乎看不见,从上往下排,被水泡过,还没散。
他伸出指甲刮了一下。字没掉。
“这字我认得。” 他说。
枪收了。枪尖从他肩头移开,带出一线血。
剩下五根钉上的红线一齐暗了暗,又亮回来。
钉还在往外退。石缝里挤出细沙,一缕一缕往上翻。陈峰的手心在玉底下烫出一道红印,白毛燎了边,焦味在水里散得很快。
第二根退到一半,停住。
灵玉上那道新裂走到头。没有碎。停在玉面正中间,像一条走到岸的水。
玉凉下去,也轻了。
陈峰站着,怀里空了一块。不疼。像有人从他身上拿走一样东西,走的时候顺手把名字也抹了。
他记得石桩的凉。记得自己点过头,说过 “记住了”。记得那两个字压在舌头上,压了一路。
现在舌头是空的。
“我师兄叫什么。”
陈峰张了张嘴。
“你师兄……” 他说,“姓什么。”
裴照看着他。看了很久。水在他胸口推来推去,他站着没动,枪缨垂在背后,湿成一缕。
然后他把枪插回背上,转身,往水里走。
走了几步,水漫过肩,枪缨最后一点红也没了。
汐泠走到第二根钉前,两只手握住,拔了出来。
钉子离骨的那一下,整条水廊轻轻一响。
水退了半尺。
钉头上刻着一个字。
她把钉子递过来。
“这个字,你认得。”
他没有立刻接。钉头上的锈蹭在指腹上,蹭出一道褐。水退下去半尺,露出石板上的一层黑泥,泥里嵌着几粒白的东西,像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