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声一波一波从墙孔深处滚出来,沿着水廊传递,震得脚下石板微微发颤。水面起了细碎波纹,一圈圈往外扩散,撞在龙骨和石壁上。
陈峰把三枚锈钉拢好,收进布囊,和那缕红枪缨挤在一起。囊底潮湿,铁锈很快染在布上,洇出暗褐色印子。
裴照直起身,右手无意识搭在枪柄上,却没有抽枪。褪色枪缨垂落,随水波轻轻晃。
“孔里是什么?” 陈峰问。
汐泠盯着洞口:“不知道。”
“拔钉惊动它?”
“是。”
隆隆声间歇片刻,又响起来,比先前更近。风裹挟着一股浓重腥气从洞口涌出来,不是鱼腥味,是古老枯骨埋在水底经年发酵的味道。
陈峰左眼一阵发烫。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里浮起密密麻麻极细的灰线,从墙孔向外铺散,缠上龙骨剩下三根铁钉,和钉上的红线绞在一起。灰线极淡,常人看不见,只有他左眼能捕捉。
“有线出来了。” 陈峰说。
汐泠抬眼看向孔洞,手腕一翻,两条青鳞水蛇滑出去,贴着水面游向洞口,游到离孔丈余远的地方,停住,蛇头高昂,对着黑暗吐信。
裴照用枪尖点了点孔和钉之间那根红线。红线一颤,钉上的光又暗了一分。
陈峰低头看着灵玉。四道裂痕,每一道都对应一次遗忘。他已经记不清沈砚的名字,记不起白老杖的样貌,记不得枕河镇河边老柳树的样子。
他不知道下一次,会丢掉什么。
也许是青禾。也许是汐泠。也许是自己握着锈剑的理由。
可龙骨上还剩三根钉,铭文不全,因果悬着。墙孔里的动静越来越频繁,灰线还在往外蔓延,已经缠上第五根钉的钉帽。
“不能停在这里。” 陈峰说。
汐泠侧头看他:“代价你担。”
“是我动的玉。”
裴照沉默片刻,收回搭在枪柄上的手,重新背好。他退到水廊侧边一块凸起的石台上,站得更高些,既能看清龙骨,也能盯着洞口。
“我不插手拔钉,但若孔里东西冲出来,我出手拦。”
汐泠应了一声。
陈峰取出灵玉,移向第五根铁钉。
玉面贴上钉帽,寒意瞬间裹住整条手臂。热浪紧随其后,这一回灼痛更甚,掌心皮肉像是要被烫熟,他死死咬牙,没有松手。食指那两圈白毛被热气烘得发干,边缘蜷曲。
红线自第五根钉底升起,飞快和孔里飘来的灰线缠成一团。
龙骨剧烈震颤,整条脊骨左右微晃,骨缝里溢出细碎黑沙,簌簌落进水里。
钉往外挪了一寸。
灵玉第五道裂纹缓缓绽开,斜斜划过玉面,和前面几道裂痕交错。
陈峰脑子一阵空白。
他想起锈剑。想起自己从枕河镇带出来,一直背在身后的那柄锈剑。他想回想剑刃上的锈纹是什么样子,想回想第一次握住剑柄时的触感。
念头抓空了。
他知道自己有一把锈剑,一直跟着他。可剑是什么模样,他想不起来。
心口空落落的,像丢了一件长久相伴的东西。
灵玉裂纹停住生长。
汐泠伸手攥住第五根钉杆,运力一拔。铁钉脱离龙骨,一声清越嗡鸣在水廊回荡。她低头看清钉头刻字,递给陈峰。
“第四枚。”
陈峰伸手去接,指尖发飘。
他下意识往身后摸,空空如也。锈剑明明背在背上,他伸手去摸,却完全想不起剑的触感。
青禾用脑袋蹭他手背,低声呜咽。
墙孔深处,隆隆声骤然拔高。
大片灰线猛地从洞口喷涌而出,铺天盖地缠向剩下两根铁钉。
裴照踏前一步,枪握在了手里。
“它要冲出来了。”
灰线不再是淡淡的一缕,成片从墙孔翻涌而出,像无数根透明发丝,贴着水面游走,缠上龙骨第六根、第七根钉帽。
红线被灰丝裹住,一寸寸黯淡下去。
裴照持枪站在水廊中央,枪尖斜斜抬起,褪色枪缨绷紧。他没有朝着汐泠,目光死死锁着墙孔。
陈峰握紧灵玉,玉面五道裂纹交错纵横,玉身光泽淡了不少。剩下两枚钉,拔完,七枚铭文就能凑齐。代价还在等着他。
“拔第六根。” 他说。
汐泠点头。
陈峰抬手,灵玉贴上第六根钉帽。
冷热冲击来得又急又猛,他眼前发黑,膝盖微微一弯,差点栽进水里。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白毛缠着的食指用力按紧玉面。
红线挣扎着从钉底钻出来,和密密麻麻的灰丝撕扯在一起。龙骨抖得厉害,骨缝里黑沙不停往下落,水面浮起一层黑沫。
钉退出一寸。
灵玉第六道裂纹慢慢舒展,在玉面新添一道痕迹。
这一次,遗忘来得很轻,不像前几次那样猛地空掉一块。
他愣了愣,努力去想。
他想起枕河镇,想起自己是孤儿,想起在镇上讨饭长大。可他想不起镇上那些人的脸,想不起平日里说话的声音。枕河镇变成一个名字,只剩一个壳。
他记得地名,壳里面的人,全都模糊消散。
汐泠发力,拔下第六根铁钉。钉头刻字清晰,她递过来。
“第五枚。”
陈峰接过,放进布囊。囊里五枚锈钉,铭文碎片攒了大半。
墙孔里的隆隆声就近在咫尺,一股庞大的压迫感顺着水廊压过来。灰丝越来越密,几乎遮蔽了洞口的黑暗,朝着龙骨最后的第七根钉疯狂缠绕。
青禾焦躁地原地打转,断角不断朝着孔洞低吼。它能感受到天平已经歪到极致,快要撑不住。
裴照持枪上前一步,枪尖对准灰丝最密集的地方。
“最后一根钉,是锁眼。” 他说,“拔了,封彻底破。”
汐泠看向龙骨末端那最后一根铁钉。钉帽埋在骨脊凹陷处,锈得最厚重,缠满了灰丝,仅剩一点红线在底下苦苦支撑。
“拔不拔。” 她问陈峰。
陈峰低头看向掌心灵玉,六道裂痕爬满玉面。
“拔。”
灵玉伸向第七根钉。刚挨上钉帽,无数灰丝蜂拥缠上灵玉,玉身剧烈震颤,冷热两股力量同时炸开,剧痛顺着手臂冲进五脏六腑。
红线全力向外挣脱,龙骨整根向上微微一拱,一声悠长沉闷的骨鸣响彻整条水廊。
钉向外挪了一寸。
灵玉第七道裂纹缓缓绽开,绕着玉的边缘延伸,和前面所有裂痕相接。
遗忘席卷上来。
这一回,他想不起因果天平。
他明明一直看着天平一次次倾斜,看着灵玉付出代价,看着遗忘一件一件落在身上。可这一刻,他想不明白天平是什么,想不明白为什么动灵玉就要丢记忆。
道理还在行为里,认知空了。
钉停住。
汐泠伸手,攥住最后一根钉杆。
灰丝疯狂缠上她手腕,缠上那两条青鳞水蛇,缠上龙骨,缠上石壁。
她运力向外一拔。
铁钉脱离龙骨。
嗡鸣爆发,震得人耳膜发麻。整片水廊的水剧烈翻涌,大浪拍向两侧石壁。墙孔里,黑暗深处,一个巨大轮廓缓缓向外挪动。
汐泠把第七枚钉子递到陈峰面前。
“齐了。”
裴照持枪戒备,目光死死钉住洞口,枪尖微微发抖。
灰丝潮水一般退向墙孔,又在下一刻,尽数朝外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