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浪撞在石壁上,水花劈头盖脸泼下来。陈峰抬手挡了一下,掌心灵玉微微发烫,七道裂纹全部铺展在玉面,纵横交错,像一张细密的网。
七枚锈钉被他尽数倒在掌心,七处刻痕,七片零散铭文。
水廊里的震荡还没有平息,龙骨失去七钉束缚,静静横在水中,骨面那些金宗封字,在水流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一点点融进水里。
墙孔之中,庞大轮廓停在黑暗边缘,没有完全踏出洞口,无数灰丝在轮廓四周盘旋浮动,像一层流动的纱。隆隆的低鸣持续不断,却不再往前逼近。
裴照持枪凝神,枪尖稳稳对着洞口,没有贸然出手。褪色枪缨被水花打湿,贴在枪杆一侧。
青禾缩在陈峰脚边,断角低垂,喉咙里的低吼弱了下去,不再对着孔洞嘶吼。天平剧烈倾斜之后,忽然卡在一个诡异的平衡点上,它分辨不出哪边为重,只能不安地发抖。
汐泠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七枚铁钉上。腕间两条青鳞水蛇摆脱灰丝缠绕,游回她小臂,盘成两圈。
“拼铭文。” 她说。
陈峰把七枚铁钉按拔出来的顺序依次排开,钉头朝上。刻字零散,单独看去毫无头绪,要调换次序,才能连成完整句子。
他一枚一枚转动锈钉,试着拼接。
第一枚,单字;第二枚,两字;第三枚一字;第四枚两字;第五枚一字;第六枚两字;第七枚一字。长短错落,刻痕深浅一致,是当年封钉时刻上去的。
左眼轻轻一热,淡红色微光从刻痕上浮起,顺着铭文游走,帮他理顺次序。
他调换铁钉位置,挪了三次。
碎片慢慢串成一句。
句子不长,读完,他心口沉沉往下一坠。
汐泠看着拼好的铭文,颧骨那道雷火旧疤微微绷紧。她没有重复那句话,只是沉默地望向龙骨。
裴照隔几步远看着,看不清钉上小字,却看见两人神色。
“写的什么?” 他开口问。
汐泠转头:“与金宗旧约有关。”
“我师兄?”
“名字不在铭上。”
裴照沉默下来,持枪的手松了松。他追查三年,以为钉下藏着师兄下落,到头来铭文里没有那个名字。
墙孔里的轮廓轻轻动了一下,灰丝重新向内收拢大半,像是暂时退了回去。隆隆声慢慢压低,归于沉寂,只剩下水廊潺潺流水声。压迫感淡了许多。
“它为什么不出来?” 陈峰问。
汐泠抬手指了指孔口。孔边有一道很淡的金线,还亮着。
陈峰低头看灵玉。七道裂纹,没有一道继续延伸,玉没有碎,只是光泽黯淡了很多。他试着回想天平,脑子里依旧空空,只记得动用玉就要付出代价,却说不出代价背后是什么道理。
遗忘牢牢扣着那一块认知。
他又试着回想锈剑,还是一片空白。剑实实在在背在身后,他伸手摸了摸剑柄,粗糙木柄触感清晰,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剑身锈迹模样。
“代价还停在我身上。” 陈峰说。
她不往下说了。
裴照收枪回背。他走到龙骨旁,低头看着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封印记,指尖轻轻拂过骨面。
“当年金宗立封,是守这个约。” 他说,“沈砚是履约的时候卷进来的。”
“是。”
“那履约的人是谁?” 裴照抬眼。
汐泠看向龙骨,没有回答。
陈峰把七枚锈钉收进布囊。七枚钉子沉甸甸的,每一枚都带着一次遗忘的重量。
龙骨后头,水廊尽头,还有一条更窄的石径,隐在暗处。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墙孔,没人留意那里。
水从石径口往外漫,浮着细碎的黑色沙粒。里面很静。
青禾抬起头,断角对准那条暗径,轻轻哼了一声。
汐泠看过去。
“还有路。”
他往前走。石径窄得只容一人,水到膝盖,墙面渗水,凉气往骨头里钻。走了约莫二十步,前面到了头。
一间小石室,比水廊还低。顶上垂着石乳,水滴下来,落在一个人的肩上。
那人坐着,背靠着石壁,盘腿,手拢在膝前。身上的衣裳早烂成了灰,骨头还在。骨头怀里抱着一截东西,白得发青,一头粗,一头细。
汐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师父。” 她说。
陈峰把左眼睁开。那截骨头上没有红线,也没有钉子。干干净净。
“七钉拔了。” 他说,“它松了。”
汐泠跪进水里,膝盖压出两声响。她伸手,没有碰骨头,先碰了碰那截龙脊。
龙脊上的水气散了。
她把掌心的旧口子重新划开,血按在骨上。骨头轻轻一震,塌下去一角,像一口憋了三十年的气终于吐出来。
“走了。” 她站起来,把那截骨抱在怀里。骨不长,比她一条胳膊长一点,断口用布裹着。
水开始退。
他们顺着石径往回走,水从腰退到脚踝,从脚踝退到石头缝里。到塔底那道门时,门口只剩下湿痕。
日头偏西。塔外的山道白晃晃的。
塔门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白衣,木簪,袖口压着一角纸。
阿萝站起来,把纸递给他。
“青梧宗回信了。”
陈峰接过来。纸上字很端正,只有两行。他认得每一个字,读到第二行末尾,手指停住。
“收你。” 阿萝说,“但要把同行的人交代清楚。”
青禾在他脚边停下,断角朝着阿萝,喉咙里滚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