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斜过来了。山道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头搭在碎石上,一头伸进草里。
陈峰站在门槛上,血顺着右手的肘弯往下走,走到指尖,滴在石头上。一滴,停一会儿,又一滴。
青禾蹲在他脚边。断角朝着塔里偏,喉咙里的声音一直没停,很低,像有石头在很远的地方磨。
老头坐在车辕上。一条腿伸着,另一条垂着。脚边搁着一根拐棍,拐棍头上包着布,布磨穿了,露出木头。
“收山货的。” 他说。
“你叫什么。”
“老杖。”
陈峰跟着念了一遍:“老杖。”
他还想念第二遍。舌头把那个音的形做出来了,声音没有出来。他又试一次,只出来半个音,像嗓子里卡了一粒沙子。
老头摆了摆手:“记不住就别记。”
他解开麻绳,从车斗里拖出一只麻袋,袋口一松,干菌子的味道扑出来,还有一点兽皮的腥。袋子上有三个补丁,一个比一个大,最大的那个是青布。
“拿着。”
“为什么给我。”
“看着顺眼。”
老头把袋子放在他脚边,又从车斗底下摸出一杆秤。秤杆是枣木的,秤星子磨得快看不见了,秤钩上还挂着一小块干肉。
他把干肉挂上钩,提起来。秤杆一头翘得很高,一头压得死死的。
“秤不准了。” 他把干肉摘下来,扔回车斗,“三十年没用过。”
陈峰看着那张秤。秤砣上有一道刻痕,刻得很深,旁边还有一道,浅一些。
“你上过塔吗。”
“上过。”
“几层。”
老头想了想,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忘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干草,塞进嘴里嚼。嚼得很慢,腮帮子鼓一鼓的。嚼烂了,吐在一片干叶子上,招手让陈峰蹲下。
草糊按在肩上,按得很实,指头压进肉里。陈峰咬住牙,眼前白了一下。老头用一条灰布绕了三圈,在肩胛骨后头打一个死结。
“压住。”
血渗进草里,草变成黑褐色。青禾凑过去闻,打了个喷嚏,退开半步,又凑上去。
山道那边十步,有一根石桩,半截埋在土里。裴照坐在桩上,枪插在土里,枪缨垂着,沾了泥。他没看这边,看的是往山下去的那条路。
陈峰走过去。
“七层的门,我推不开。” 裴照说。
“你上去。” 他把手在枪杆上擦了两下,“上去再看一遍。”
“我看见了就说给你。”
“你说的,我都记着。”
陈峰站在桩边。肩上那团草开始发凉,凉气一层一层往骨头里走。他抬头看塔。塔身没有窗,一层一层往上收檐,最上面那一层窄得像一块立着的石头。
“我师兄,” 裴照说,“叫沈砚。”
陈峰听见了。两个字,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很清楚。
“沈砚。” 他跟着念。
念完,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没让它散。
“记住了。” 他说。
裴照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他把枪从土里拔出来,站起来,往山下走。枪杆在手里一颠一颠。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没回头。
“上去以后,把兽留下。”
“为什么。”
“七层不带兽。”
他继续往下走。转过山嘴,就没了。
陈峰回到塔门口。老头已经把车推起来了,车斗空了一半,还剩两袋干货。独轮车的轮子压在碎石上,吱一声,又一声。
“路上慢些。” 陈峰说。
老头回头看他。那张脸上褶子一道一道,从眼角排到嘴边,日头照得很清楚。他笑了一下,点点头,把车辕往上抬了抬。
轮子声一路小下去,转过山嘴,就断了。
陈峰站着。手里的麻袋上,三个补丁在日头底下很显眼。他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去摸肩上的布条。结在肩胛骨后头,他自己够不到。
青禾咬住袋角,往后拽。
“撒嘴。”
青禾不撒,拽得更用力,四只爪子在地上刨出两道沟。
塔门在背后开着。风从里头出来,是凉的,带着石头味。
他转身进去。
楼梯一层比一层窄。到六层的口,青禾停下来,坐下,把四只爪子收到身下。断角朝着上面那一层的方向。
“上去。”
青禾不动。
陈峰蹲下来,把手放在断角旁边。断口是黑的,黑得像烧过,摸上去不烫。
“在这等。”
青禾喉咙里的声音低下去,低成一点点,像漏气。
他一个人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