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七层

楼梯到最后一段,宽只剩一只脚。他侧着身上去,肩上的布条在墙上蹭,蹭出一道白。

七层的门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剩下的地方还能看出是红的。

他推门。

屋里有一股潮味。还有另一种味道,像放久了的米,也像晒过太阳的旧布。

土墙。一张板床,床上叠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领子朝里折着,折得很整齐。一张木桌,桌上一只粗瓷碗,碗里剩半碗凉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墙角一双布鞋,鞋底磨偏了,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两只手放在膝上。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到腕子。指节粗,指甲修得很短。

陈峰认得这双手。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你转过来。”

那人不动。

他绕到前头去。前头也是背。肩膀、后颈、低下去的头,都是背。

他伸手,碰到那人的肩。肩是实的,隔着一层衣裳能摸到骨头。他往上摸,摸到脖子,摸到下颌,再往上,手就空了。空的,不是断的,是那儿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手。

身后有声音。他回头。粥面上那层皮平了,平得像一块布。碗沿上有一个缺口,缺口自己补上,补得跟旁边一样齐。碗就没了。

桌子塌下去一层,塌成灰。灰也没了。

床上的衣裳白了一层,白到透,透到没有。布鞋一只一只走掉,先走朝东的那只。

屋里只剩那个坐着的人,和那双手。

他从怀里掏出旧帖,展开,举到那人面前。

“是不是你。”

那头低着,没有动。

那双手开始淡。先是疤淡,疤淡成一道浅浅的影子;再是指节,指节淡得像隔着一层水。

他把帖塞回去,拔剑。锈剑的刃不快,在掌心横着拉了一下,拉两下才出血。血聚在掌窝里,红得发黑。

他把手按在那双手上。

血落到手背上,那双手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又淡下去。淡得更快。

“我换。” 他说。

屋里没有别人。声音出去,没有回来。

血顺着手背往下走,走到指尖,掉在地上。地上没有血。

那双手最后只剩一个形,像纸上洇开的一团影子。影子也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口子还在冒,血沿着掌纹走,走到腕子上。他看了很久。

这只手上有四个疤。虎口一个,食指根一个,指节上两个,一个大一个小。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那个,这只手就不像自己的了。

怀里响了一声。很轻,像冰裂。

他掏出来。灵玉上添了一道新裂,从上往下,走到离底还有一指宽的地方停住。

他抬头。门槛上那个人还坐着。没有手了。袖口软软地垂着,垂到膝上。

那人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用手撑。

那人走到桌边。桌子没了,那人还是在桌边站着,弯下腰,做了一个端碗的动作。两手之间是空的。

那人端着空,转过身,朝他递过来。

陈峰伸手接。

接到的是空。两只手在两个地方,都没有碰到东西。

那人的手势停在半空。停了很久。才收回去。

那人坐回门槛,背对着他。

陈峰走到门口,回头。

屋里空了。只有门槛上坐着一个没有手的人,头低着。

他下楼。

六层的口,青禾站起来,尾巴摇得很急。它用断角那一侧蹭他的腿,蹭到掌心的血,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走。”

出塔。日头偏西了,山道上没有影子。

石桩还在。桩上没有人。土里留着一个洞,是枪拔走的时候留下的,洞边上翻着新土。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洞里。土是凉的,凉得比水还凉。

洞底有一小片布,是枪缨上掉下来的一缕线,褪了色的红。他捏起来,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放进怀里。

站起来的时候,肩上那团草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