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水

山下是河湾。水是青的,浅的地方看得见底下的卵石。

汐泠站在水中的一块石头上。光着脚,裤脚卷到膝上。腕上两条青鳞水蛇,一条缠两圈,头抬着,朝着岸上。

颧骨到耳后那片疤,在水光里发暗红。

陈峰走到岸边,站住。

“手怎么了。” 她先开口。

“割的。”

“自己割的。”

“嗯。”

“蠢。”

她从石头上下来,水没到小腿,走过来。伸手把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那条口子,又看见指节上的血。

“还有别处吗。”

“肩。”

她的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按在草糊上。他抽了一口气。

“骨头没断。” 她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两下,“上头的肉不行了。”

“你怎么在这儿。”

“找骨头。”

“什么骨头。”

“我师父的。”

“在哪。”

她抬下巴,朝山那边。“塔底下。”

河湾那边有一片沙洲。她走过去,坐在沙上,把两只脚从水里拔出来。水蛇从腕上下来,钻进沙子里,只留两个头在外面。

“塔底下有一条石道。” 她说,“尽头是一截脊骨。”

陈峰在她对面坐下。肩上那团草在动,不是风。

“钉在石头里。” 她说,“七根钉。”

“你拔不出来。”

“我拔不动。”

她摊开手。掌心上有一层血印,横的竖的,好几道,都是新的。

“要我做什么。”

“要你那块玉。”

陈峰把灵玉掏出来,放在沙上。玉上有好几道裂,一道一道,深浅不一。

她拿起来,对着日头看了一下。

“命盘残片。” 她说,“能撬门。”

“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说过。”

她把玉放在掌心,指头按了一下。玉面上响了一声,很轻,添了一道新裂。

“这一道算我的。”

她说完,低头咬自己的腕子。咬得不深,血珠一颗一颗冒出来。她把腕子按在玉上,血在玉面上走成一条线,从裂缝里渗进去。

青禾的角猛地一偏,喉咙里的声音变了,尖了一下。

“不用。” 陈峰说。

“我不欠人。” 她没看他,把玉翻过来,让血走另一面。

“我没要你还。”

“我欠着,我难受。”

“你那块帖,” 她说,“留着做什么。”

“记名字。”

“记不住的。”

她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一圈,没再说话。

陈峰从麻袋里抓出一把干菌子,摊在沙上,往前推了推。

她看了一眼,没伸手。“不吃别人的东西。”

“这不是我的。”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还是没拿。

“你师父死在哪。”

“不知道。”

“那你找什么骨头。”

“找着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把两条水蛇收回腕上,缠了两个圈。

“走。”

塔底在山的背面。石壁上有一道门,门缝很窄,缝里黑。门缝中间有一个凹槽,大小正合那块玉。

青禾跟在后头,断角一直朝着门偏。

她把玉嵌进去。

门里响了一声,像很远的地方有水在流。门缝开了,水从里头涌出来,先湿了鞋,再没到脚踝。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绳子拉紧。”

陈峰把绳头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另一头在手里攥着。她抓着绳子的中间,走进去。水到她膝盖,到她腰。

绳子一点点往外走。

走到剩下三丈,绳子忽然一沉。

又沉了一下。

然后拉不动了。